回归家庭后,我们在黑夜里各自刷着手机

不是没有尝试过。第一个晚上,安顿好孩子,我洗完澡特意换上了那件很久没穿的睡裙。深蓝色的,领口有一点蕾丝,买的时候他夸过好看。我坐在床边涂身体乳,他推门进来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很快移开,说:“今天跑了一天,腰有点疼。”他背对着我躺下,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很白。我拉过被子盖住自己,身体乳黏腻的香味突然变得很冲,冲得我有点想吐。
后来的很多个夜晚都是这样重复的。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,中间隔着一个靠枕,他刷着他的工作群和短视频,我翻着育儿博主的帖子,偶尔谁笑了一声,另一个人也不会问为什么。空气里只有短视频外放和手指滑动屏幕的沙沙声。困意上来,他关掉手机,翻个身,后背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墙。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,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抽回来。那只手刚才差一点就要去碰他的肩膀,但最后还是缩了回来,因为我不知道碰了之后该说什么,害怕他被弄醒以后那种迷糊又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。
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。刚结婚那会儿租在一个老旧的一居室,床只有一米五,翻个身就能滚到对方怀里。冬天暖气不足,他总把我冰凉的脚夹在小腿中间,嘴里嘶嘶吸着气却不松开。那时候身体像两块互相找补的拼图,总是渴望着嵌合,哪怕白天吵了架,晚上手指勾一勾,气就消了大半。后来孩子出生,生活突然变得像打仗,喂奶、哄睡、生病、早教,我们的精力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每一片都分给了别人,留给对方的只剩下边角料。一开始是没时间,后来是没力气,再后来,是习惯了没有。
也不是没有谈过。有一回我借着一点酒劲,问他是不是对我没感觉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,才开口说:“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自己。总觉得很累,脑子里塞满了东西,闭上眼就是公司的事、孩子的学费、父母的体检报告。那件事,像是心里某个开关被关掉了,自己也打不开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,沉沉地砸在我心上。我没有再追问,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。我也累,累到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待着,也不想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和身体的牵扯。我们都把性当成了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,而不是彼此慰藉的途径。
白天的时候我们看起来是正常的。一起送孩子上学,商量周末去哪吃饭,他也会在我做饭时进来帮忙剥蒜。有一次他从背后给我系围裙,手指碰到我的腰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同时快速地弹开,像被烫到一样。我尴尬地笑了笑,他也没说话,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轰鸣。那种短暂的身体接触,带来的已经不是电流,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陌生感。我们是最亲密的合伙人,房子、孩子、存款都捆绑在一起,可身体的地图却开始模糊,甚至刻意回避那些曾经熟悉的路线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会侧过身去看他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微微发福的肚子上,他的法令纹即使在睡梦中也那么深。这个人还是那个人,可又好像不是了。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两年的时间,而是一层又一层日积月累的疲惫、沉默、回避,像玻璃上擦不掉的水垢,让彼此都看不真切。爱还在吗?我不知道。爱如果是一根绳子,我们各自攥着一端,中间被生活的重量坠得快要贴地,就是断不了。
前几天晚上,孩子在他房间睡熟之后,我坐到客厅的地毯上发愣。他出来倒水,看见我,犹豫了一下,也坐下来。我们就这样并排靠着沙发,谁也没说话。电视关着,屋子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。他突然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我的指尖,很轻,像是试探水的温度。我没有抽开,也没有握回去,只是让那只手搁在那里,感受他掌心里的薄汗。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,久到我的腿发麻,他才松开手,说:“早点睡吧。”那个瞬间,我忽然想哭,不是因为难过,而是因为那只手让我知道,我们之间可能真的失去了那种急切的想要靠近彼此的冲动,却还保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。那不像火,烧得猛烈但噼啪作响;更像埋在灰里的炭,不冒烟,不灼人,只是温温地红着,证明它还活着。

回归家庭,或许不是重新把火点燃,而是学会接受它在很多个夜晚变成灰烬的样子。我们终究没有力气去做那些轰轰烈烈的修补,只是在黑夜里各自刷着手机,偶尔失眠,偶尔碰到对方的手,然后继续入睡。生活还在继续,冰箱里还有明天要吃的菜,孩子还会在七点准时醒来。至于那些被搁置的欲望和失落,它们像角落里堆着的杂物,不说扔掉,也不想整理,就先放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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