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方桌的边角

那张老方桌搬进来的时候,老陈的头发还没白。桌面硬邦邦的,四个角支棱着,像头倔驴,我路过时撞过一回胯骨,疼得龇牙咧嘴,骂他买的什么破玩意儿。他闷在厨房里拾掇煤炉,头也没回,只丢来一句:“物件嘛,处久了就顺了。”
我当时没听懂,只觉得他说的是那层干涩的木头纹理,擦几遍桐油就好。谁知这一“处”,就是整整四十年。
最初那几年,我们没少在这张桌上拌嘴。他吃饭吧唧嘴,我摔筷子嫌他粗;我炒菜总忘放盐,他把菜夹到碗里又夹出来,愣是一声不吭地嚼完,最后灌下半缸子凉白开。那些棱角分明的日子,跟桌角一样,总在不经意间把人撞得生疼。我们年轻,谁也不服谁,觉得感情就应当是严丝合缝的榫卯,不该有一点儿偏差。
可柴米油盐偏偏是最钝的锉刀。小孩出生的那年冬天,窗外北风呼哨,屋里却暖烘烘的。我半夜起来喂奶,看见他披着军大衣,坐在方桌旁,就着一盏八瓦的小台灯,用小锉刀一下一下磨着那四个桌角。橘黄的光晕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他抬头见我醒了,轻声说:“孩子学步,万一磕上去,得破皮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有些疙瘩,并不非要解开,只要有人愿意替你磨平,就够了。
日子就这么流过去。小孩长大了,翅膀硬了,飞走了。屋里空荡下来,方桌倒显得大了。不知从何时起,我们不再吵了。不是刻意忍着,是那些话头还没冒出尖儿,就被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轻轻拨开了。我还没起身,他就知道我要去拿暖壶,壶身已经转过来,把手正好对着我的手心。他刚摸口袋,我就把打火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,搁在他手边,他愣了愣,然后得意地“哼”一声。那种默契,像老棉裤,不好看,但贴身的每一寸都熨帖得要命。
前年他中风,半边身子不灵便,说话也含糊了。从医院回来后,他变得沉默,常常坐在方桌旁,盯着一个点发呆。我端饭过去,他只能用左手颤巍巍地拿勺。那天吃小米粥,他舀了几次都没送进嘴里,米粒洒了一桌子。他忽然把勺一扔,像头受伤的老牛,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。我走过去,没说话,只是拿过他的勺,一勺一勺地喂他。他躲了一下,最终还是张口吃了,眼角却滚下一颗浑浊的泪,砸在我手背上,滚烫。我拍掉他衣襟上的饭粒,轻声说:“物件嘛,用久了都顺。人,更是。”
我扶着他,没用什么力,他大半的重量自觉地倚过来,我也自觉地顶上去。这种倚靠太熟悉了,就像年轻时他骑自行车带我,我揽着他的腰,他后背绷着劲,对抗着坑坑洼洼的土路。如今,路平了,节奏慢了,那股子对抗风浪的劲儿,化成了互相搀扶的静气。

上个月,孙子回来,趴在这老方桌上写作业,忽然咋呼道:“奶奶,你家桌子四个角怎么是圆的?跟别人家不一样。”我正给老陈擦手,闻声抬头,笑了笑。我这才发现,何止是桌角,整张桌面的边缘,都被我们的袖子、胳膊、手掌,在数不清的日子里,磨出了一层柔和包浆,摸上去温润得像玉。四十年的擦拭、挪动、倚靠,硬木头也被养出了魂。老陈坐在桌边的藤椅里,口齿不清地冒出一句:“人磨的。”我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是啊,人磨的。我们把彼此的脾气、孤独、病痛,连同这桌角,都一寸寸磨圆了。
爱如天色,说暗便暗,那是小说;爱如山倒,说崩便崩,那是电影。轮到我们这些凡人,爱就是这张老方桌。刚进门时,总嫌它碍事、硌人,可只要你不扔,一年年过去,它便镶嵌进你的生活肌理里。你们在上面吃过年夜饭的饺子,摆过小孩的百日照片,放过病中的药瓶,也摊过一张张泛黄的账本。它承载了所有琐碎、狼狈、平淡,最终,自身也成了珍宝。
有一次推他出门晒太阳,路过广场,有年轻人搂抱着经过,风风火火的。老陈忽然用好的那只手点我,含混地说:“没、没咱们好。”我故意逗他:“咱们哪儿好?”他憋了半天,眼珠转向家里那张方桌的方向,费力地吐出两个字:“经、磨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是啊,我们这一代人的感情,没什么如胶似漆的缠绵,更无轰轰烈烈的誓言。我们只是像两块被命运捆在一起的粗粝石头,在漫长的河道里翻滚、碰撞,每一道划痕都是曾经,直到棱角尽失,成了圆融的一体。这一生,我们没说过半个爱字,可这被磨圆的桌角,这无声的搀扶,这隔了半个屋子便能感到的体温,哪一样,不是在替我们说着呢?
今夜,月华如水。我给他掖好毯子,独自坐到方桌旁。指尖划过那光润的弧边,凉凉的,滑滑的。恍惚间,那千万次的擦拭与倚靠汇聚成一股暖流,从指尖传入心底。我想,这便是答案了——世间最深的感情,原不必惊心动魄来成全。它只需要一块足够朴素的底板,和两个愿意用一辈子时光,将它细细打磨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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